楼倒了以后

　　以45度前倾为看家招牌的迈克尔•杰克逊去世次日，上海闵行一幢13层在建楼房便拒绝使用常见的垮塌形式，而改以30秒的时间慢慢倾倒，幅度达 90度。消息传来，建筑界专业人士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不可能，闻所未闻!灵异界专业人士则欢欣鼓舞，一致决定向杰克逊家人遥致问候，并将今年年会的主题定为：倾倒。

　　这个工地的情况，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开挖地下车库，因为封顶后还要回填一些土方种植物，所以挖出来的土都是就近堆放。否则运出去要花运费，从别人那儿买回填土也要钱，非常不划算。但不幸的是遇到了大雨，河水水位上涨、浸水的土堆大大加重。运气坏透了。　　

　  坏运气，让建筑业的痼疾以这种最戏剧化的方式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人们不禁要问很多问题。比如说，为什么不在挖楼基的时候，同时就把北侧的地下车库一起挖了?这样的话，楼基桩柱的受力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发生这种情况最常见的原因，就是设计变更。今年盖的楼，都是前年设计好的。前年销售部认为市场不好，只有一万二左右中低档住宅卖得动，每户只需配置0.5~0.8个车位。好，就按这个设计。然而今年楼盖到13层，楼市却回暖了。每户配1.5个车位就是高档盘，卖三万。怎么办?挖车库呗。　　

　  可是后挖地下车库，还把土堆在另一侧，改变了桩基的受力情况。为什么不做支护结构呢?回答亦很简单：这个东西很费钱，钢板也好、砌墙也好、灌注桩也好，哪样都不便宜，都得上百万才搞得定。再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项目负责人，专业背景五花八门，惟独学建筑和设计的少。因为这种人很贵，很高级。所以，项目经理们都是些算得出一个土堆需要多少辆卡车运出去，却对大土堆会对楼体产生多大的侧向推力毫无概念的人。

    另一个问题是，监理是干什么吃的?本案中，指望监理发现重大安全隐患，还不如指望正在施工的某民工突然操起一把铁锹在地上画出一堆复杂工式以论证大楼有危险。你想想，建筑公司(乙方)法人代表张耀杰居然也是开发商(甲方)的股东之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两口子还亲，再加上监理这么个丙方，也就是姐姐姐夫小舅子的关系，欢乐祥和，怎么舍得做让姐姐姐夫破财的事情呢?另外，一个楼盘从拿地到销售，前后要盖120多个红戳，少一个或前后顺序弄错一次都不行。某副科长举着红戳要落未落之际，随口问一句“我老婆刚办了个监理公司，你们这项目监理找了吗?”这么着，这个项目的监理除了陪副科长睡觉也真没啥别的重要工作了。　

　  正因为监理职责的缺失，导致工地上刨大坑却不肯做支构防护的现象非常普遍。常见的结果就是：挖着挖着，大坑边上的楼房出现了大裂缝。后面的剧情老百姓就很熟悉了：受损业主又哭又闹、工地上一下子多出几十号带墨镜手拿木棒的“工作人员”、政府派规划设计院的专家来检查受损楼体，并得出“结构无大碍，裂缝抹点腻子刮个大白吧”的结论，呼啦散了。　　

　  总之，房子在盖的过程中，监理基本起不了啥作用。就是出了问题，甲方也肯定能摆平政府职能部门。老百姓拿出四、五十年的年收入买套房子，号称有七十年的产权。但能撑到七十年的房子，能有多少?不敢想!　

    今天，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政府最起码的信誉和信用都丧失殆尽。民众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政府。偏偏咱政府又不争气，往往一猜即中。此次倒楼事件之后，上海市政府要求彻查，查施工查资质查账目。那么，会不会以此为契机提升中国哪怕只是上海市的建筑施工质量呢?我是很悲观的。除非政府肯把权力之手从市场中退出，把120多个红戳简化为5、6个，建筑行业才能回归正常的市场逻辑。然而现在，垄断土地买卖的好处实在是太大了。《21世纪经济报道》调查显示，仅地价加税收这两项，每100块钱的房价中，北京市政府拿走46块，广州市政府拿走49块，而上海市政府，竟然拿走了75块。多大的利益?　　

    所以我觉得，这次倒楼，倒是给了上海市政府打着行业整顿、清理资质的借口，把镇一级政府前些年搞改制时不明不白弄的那些地收上来的契机。这实在是太大的一块肥肉。要知道，倒楼的那块地，地价只有每平米468块钱，没收了再招拍挂，每平方米就是上万。多少钱啊!　　

    最近房价又疯涨。印证了我对四万亿大单的忧虑：投资大于消费之后，必须会引发高储蓄率。当美联储也开始印票子之后，全球陷入通涨预期当中。这个通涨预期对中国的影响是致命的。原因就在于我们的四万亿大单就算是都能落在实处，也只是做些项目。而实业界，尤其是民营企业得不到金融支持的状况并不能得到好转。所以四万亿发出来，大部份成了热钱，进入土地市场和股市投机。房价拉高，大大强化了老百姓对通涨的恐惧，钱不敢放在银行里，只好拿出来买房子。在全球经济危机的今天，中国一线城市的房价居然超过了2007年危机前的高点。实在是太疯狂了。这样的泡沫怎么可能持久?　　

　  此次金融危机，大家都说次债次债，其实本质不过就是过松的货币政策、过低的利率导致的投资泡沫。在金融危机之前，中国的情况和美国并无大的区别：房价过高、股市估值比美国股市还邪乎。所不同的是，我们经济增长一直由投资拉动，内需很不足。所以此次危机正是经济进行结构性调整的好机会。降税、给个人发消费券、为中小企业融资提供政府担保，以解决就业和拉动内需。这些该做的事情不做，却把四万亿发给央企，做基建保八。政府官员当然举双手赞成。因为这是对全民财政收入在特权阶层中进入分赃式再分配的一个大机会。加强税收——做项目——贪污——把滴涓效应当作政绩进行吹嘘，这是寡头们的基本套路。少收税、把权力之手从经济上拿开，这种断他们财路的事情是死也不肯的。　　

　  虽然对寡头们的思维定式有足够的预判，但是房价在这么离谱的价位上，他们还敢继续炒高，这个我的估计还是不足。房地产这个行业，政府的获利实在是太大了。从农民手上征来的地通过招拍挂赚取几十倍上百倍的差价，这是一块;一百多个红戳、行政环节，让各厅局有充分的权力寻租空间，这是第二块。薄去重庆，与房地产相关的行政单位里随手一划拉，贪官抓了一大把，全国是个什么情况，窦斑见豹;经适房，是第三块。六连号、逯军事件，沸沸扬扬，大家都骂。我奇怪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向茅于轼道歉，说对不起茅老，前一阵子我骂错您了。要出多少个六连号这样的事情，大家才能明白茅于轼是对的呢?　　

　　房地产的破冰，就是土地交易主体的多元化——开发商有权与集体性质的土地所有者直接交易。说白了就是小产权阳光化。只要有这一条，房价立跌。但许在深圳搞的还不是小产权合法，而只是给了个赎买机会——交齐土地差价即可办证，就出事情了。以后地方官员谁还敢改变土地交易的游戏规则?所以这个地方差次多元拱卒式前进的道路也被堵死了。　

　  钱存银行，也是血洗;买房，只怕输得太多。中国的老百姓，得到的本来就少，如今这形势，保住可怜的所得也非常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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